觀點 所謂教育

梁啟智:大學公民 有何意義

如果教育的目的是要學習成為一個良好的公民,那「公民」的意義又是什麼呢?


一名學生於2012年穿着傳統服飾出席反國教科罷課集會。
攝:Tyrone Siu/REUTERS
一名學生於2012年穿着傳統服飾出席反國教科罷課集會。 攝:Tyrone Siu/REUTERS

早陣子某個星期六早上,我在去買早餐的途中,有個大概不足三歲的小妹妹在路上要向我賣旗。這個說法或者有點不準確,因為這個小妹妹應該沒有多大可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而是她後面的媽媽拿着籌款袋,然後她按照她媽媽的指示把旗貼貼到我的身上。其實我當時有懷疑過社會福利署到底是否容許三歲小孩賣旗,但這個問題很快便變得不重要,因為在我蹲下來接受那張貼紙的一刻,後面有個相信是她爸爸的人拿着一部好像是很專業的單反相機。「咔」一聲,照片拍下來了。

天啊,我忽然發現,似乎我已當了這小女孩入學申請書的布景板。

教育的目的是什麼,我們可以很理想主義的談三天三夜。但我們也清楚明白現實的落差有多大,補習社什麼小學面試班的廣告已經說得很直白。與其說大家都在玩那個「贏在起跑線」的遊戲,幻想可以通過一紙文憑獲得安逸的中產生活,更實際的是下流社會當中沒有人有輸得起的本錢。別以為大家那麼樂意參與那個遊學團去得鬥遠的競賽,根本人人自危,怕得要死。

當做善事可以成為入讀名校的門匙,這就是一個社會問題,我們不能一笑置之。

而這個競爭遊戲最荒謬之處,大概就是連做善事也成為攀比項目之一。我相信有很多家長是出於善意,從小培養子女參加社會服務。但當英文生字已經變成 A for Astronaut, B for Barbarian,出發點再美好的東西似乎也逃不了變質的命運。我當了小女孩的入學布景板,大可以自己一個人感覺荒謬算了。但當做善事可以成為入讀名校的門匙,這就是一個社會問題,我們不能一笑置之。

如果社會服務對於幼稚園生的意義已經變質,對於大學生又如何呢?

近年來,大學興起了「服務學習」的浪潮,也就是說大學生不應該只在象牙塔內爭辯高深理論,而是應該在社會中實踐所學、服務他人,同時也能讓自己有所歷練。這應該是一件好事,大學屬於社會的,大學服務社會是天經地義。再者,如果我們的大學生在畢業之前能通過社會參與,體會社會中的各種問題,日後無論投身各行各業,或者都可以當個更有社會責任感的人。

說到這兒,我或者得先做一個申報:我在一家大學工作,職責正正就是鼓勵大學生參與社會。工作日久,我發現這份聽起來理想得近乎夢幻的工作,當中實有數之不盡的拉扯。我絕非要懷疑參與社會服務的大學生是否和那幼稚園生的家長一樣,如果問題是這樣簡單的話那還好辦,我寫個什麼怪獸學生或者家長怪談就好了。不,事情沒這麼簡單。事實上,我在工作當中遇過數之不盡的好人好事,許多都是不計付出不求回報。

什麼是好人好事?

我說的拉扯,是指每一個人對於何謂「好人好事」的理解可以相距甚遠。大學有一套看法,服務受眾有另一套看法,學生有一套看法,公眾有無限套互相矛盾的看法。我們都說大學生要服務社會,但什麼是服務、什麼是社會,言人人殊。要對推幼稚園生去賣旗的家長作道德批判是輕易的,要說清楚怎麼樣的社會參與才值得推崇卻相當相當之困難。我們可以很容易說什麼不好,一百人有一百種說法。什麼是好呢?這就難了。

朋友在外國上大學,入學禮時校長說了這樣的話:「教育的目的就是要學習成為一個良好的公民」。我對這句話印象深刻,畢竟上大學的第一考慮往往是畢業後的出路。把校園的人文關懷傳統視之與選擇報讀哪一所大學的理由,恐怕是絕對的少數。但是,如果教育的目的是要學習成為一個良好的公民,那「公民」的意義又是什麼呢?我們能否將之僅僅限於扶老太婆過馬路的日行一善,而忽視數以十萬計的老人缺乏社區照顧?然而當大學生走上街頭抗議政府沒有承擔起老人退休保障的責任時,我們又會否反過來罵他們是廢青,只懂搞事而不去好好讀書?如此落差,是社會的集體虛偽,還是我們根本還未弄清問題?

但我想,我面前的拉扯,或者就是社會整體撕裂的對照。大學生的身份往往被賦予光環,大學生主動參與社會則更是最耀眼的光環。把這個光環拿下來,不用打破也不用崇拜,而是認真細看釐清各種主觀願望之間的張力,應該是一個好開始。

(梁啟智,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地理學博士,香港中文大學學生事務處社會及公民參與組主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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